这个网站只有三种颜色：纸、墨、赭石。每次有人问为什么这么克制，我都想把问题换一个问法，在一篇长文里，颜色到底是拿来做什么的。
答案通常不是「好看」。颜色在长文里只做两件事：区分层次，标记位置。层次是标题、正文、注释之间的高低；位置是「这里可以点」和「这里是引用」。三样东西刚好够用，第四样开始，颜色就从工具变成了装饰。
先把它们说清楚。纸是 #FBF2ED，一个偏红的米色，亮度落在 97% 附近；墨有五档，全是棕黑，最深的一档是 #23100D，最浅的一档只在页边的序号上出现；赭石只有一个色相、四个明度，负责链接、引用线和页脚那三个字。就这些。
纸
纯白是省事的选择。它把正文的对比度推到二十比一，字当然清楚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灯照着。发光的屏幕上，纯白背景加纯黑字读上半小时，眼睛会开始发干。这不是玄学：亮度一直停在最高处，瞳孔没有地方可以休息。
暖纸把这件事压下一档。纸与墨之间仍有 16.5:1，是 WCAG 要求的三倍多；多出来的那点红，让纸看起来像被下午的光晒过，而不是像一块没关掉的屏幕。差别小到第一眼看不出来，但读三千字之后，你会知道。
/* 全站唯一的数值来源 */
:root{
--paper: #FBF2ED; /* 纸 */
--paper-2: #F7ECE5; /* 纸的下一层 */
--ink-900: #23100D; /* 16.5:1 标题 */
--ink-500: #5C443D; /* 8.1:1 正文 */
--ink-400: #6F5B49; /* 5.8:1 注释 */
--ochre: #AE674E; /* 3.9:1 仅 ≥24px */
--ochre-deep: #8A4531; /* 6.4:1 小字与链接 */
}
代价也很明确：暖纸会把所有冷色衬脏。蓝色在 #FBF2ED 上永远显得像没调准的界面，绿色显得像报错，紫色显得像中毒。这不是审美判断，是色温，纸在 30 度附近，冷色在 200 度往上，放在一起，谁都不肯退让。
所以这个站第一个决定不是「用哪三种颜色」，是「不许用第四种」。约束在前，配色在后。
墨
墨有五档，听起来像强迫症，其实是排版的最低配置。正文用 #5C443D，8.1:1，不是最黑的那一档。最黑的 #23100D 只给标题：标题的字号是正文的两倍半，笔画更粗，用同一支笔写更大的字，会显得吵。
小字退到 #6F5B49，5.8:1，用于日期、图注、页脚导航。再浅一档 #8B7663 只有 3.91:1，按 WCAG 不够正文，只允许出现在二十四像素以上——这个站用它做页边的章节序号。
这五档不是五个颜色，是一条尺子。排版的时候我不选颜色，只选位置：这句话有多重要，就往尺子上挪一格。这条尺子的刻度来自一条几十年前的公式，它不完美，但足够稳定。
有一句话，写完之后我才发现它能解释这一页所有的决定：
颜色在这里不是风格，是阅读条件。
同一条原则也适用于赭石。赭石在这一站只出现在三个地方：正文链接、引用左侧那条两像素的竖线、页脚最后三个字。它不到处跑，所以它出现的时候，你会知道有事情发生。
赭
强调色是最容易失控的东西。它一开始只标链接，然后标按钮，然后标当前栏目，然后标「新」，最后整页都在喊，读者反而什么都听不见。
这里的做法是给赭石定一个尺寸门槛。#AE674E 在纸上是 3.9:1，只承担二十四像素以上的字和纯填充；#8A4531 是 6.4:1，承担所有小字和链接。两档不能互换，把它们写反，是这套系统里最容易犯、也最难自己发现的错误。
在 CSS 里它们分别叫 --ochre 和 --ochre-deep。名字很朴素，但每次用之前都要想一遍字号。
颜色定完，剩下的全是减法。删掉图标，删掉卡片，删掉阴影，删掉「相关阅读」。删到不能再删，剩下的每一样东西才有重量。
那个 16.5:1 不是从对比度计算器里来的，是从一张画里来的。纸本来就是暖的，光本来就是斜的，黑色落在上面，就自然地退成了墨。
少
三种颜色定完，页面其实还没有成立。颜色只决定气氛，结构才决定读不读得下去。
行宽收到三十四个汉字，标题上方空出三行正文的高度，代码块允许比正文宽出去一截。这三件事和颜色是同一种克制：都在替读者省力，而不是替作者表演。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把整站又数了一遍：两像素的实线只有两处，一处是首页的目录头，一处是引用左边那条竖线；圆角一个也没有；阴影全部偏棕，因为中性灰落在暖纸上会显脏。这些规则听起来像洁癖。它们只保证一件事——读者不会先看见设计，再看见字。
三种颜色的真正好处不是省钱，也不是显得高级。是当下一次要加东西的时候，你会先问一句：它需要一种新的颜色吗。大多数时候，答案是不需要。
这是第九次修改之后的版本。改到第七次时我删掉了一整节，因为结论只有一句：约束越少，越容易被看见。
补记（10-20）：写完的第二天，站里多了页边的几样东西，上面数过的几处就不全对了。赭石不再只出现在三个地方，提示框、荧光笔和链接卡片也用到它；两像素的线多了两条，一条在「小心这里」的提示框旁边，一条压在链接卡片的上沿。纸条烧开时的火光用了这三种之外的颜色，只亮一两秒；封缄上的蜡印也是，一直在，只有指甲盖大小。文末还多了一行「同一个抽屉里还有……」，算半条相关阅读，所以只留一行小字。规则还是上面那些，例外记在这里。
